“黄河不清，我死不瞑目”：一位“科学农民”和他的28字治黄方略

“黄河不清，我死不瞑目！” 2008年，93岁的朱显谟坐在记者对面，说出这句话时，屋里一下子静了。一位近百岁的老人，为什么把一条河的清与浊，看得比自己的寿命还重？ 想弄明白，得先认识黄河。它是中华文明的摇篮，也是世界上含沙量最大的河流。黄河中游穿过黄土高原，那里覆盖着几十米甚至几百米厚的黄土。黄土是几百万年里被风从西北吹来、一层层落下的粉尘，颗粒细、孔隙多，一遇水就容易散开；再加上历史上长期开垦、砍柴、放牧，山坡上的植被越来越少。于是一场暴雨下来，雨水顺着坡面横冲直撞，把泥沙一股脑推进黄河。老话说“一碗水，半碗沙”，说的就是它。泥沙年年淤积，黄河下游的河床被越抬越高，成了要靠大堤围住的“地上悬河”，决口和改道，一次又一次写进中国历史。 朱显谟1915年出生，1940年从中央大学农学院土壤专业毕业。此后六十多年，他几乎把日子都过在了黄土高原上：背着土钻，穿着旧棉袄，爬沟上坡，白天挖剖面、取土样，晚上就着煤油灯记录数据。当地农民看他一点不像坐在屋子里的读书人，就叫他“科学农民”。他不但不生气，反而很喜欢这个称呼。 他给出的答案，叫“重建黄土高原土壤水库”。道理不复杂：黄土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，密布着细小的孔隙。如果能想办法让雨水就地渗下去、存起来，而不是沿着坡面冲走，泥沙的“货源”就被掐断了。后来他把这套想法压缩成28个字——全部降水就地入渗拦蓄，米粮下川上塬，林果下沟上岔，草灌上坡下坬。翻译成大白话就是：雨水尽量别流走；平川好地种粮食，让人先吃饱饭；沟岔栽果树，坡上种草和灌木，把土“抓”住。什么样的地干什么样的事，这叫因地制宜。 有人会问：这么“土”的办法，真能治住黄河？上世纪，黄河多年平均每年要把约16亿吨泥沙送到下游，近些年这个数字已经降到3亿吨以下。这里面有气候变化的因素，更有黄土高原上几十年种草种树、退耕还林还草、修淤地坝的功夫。朱显谟那28个字，并不是一句口号，而是无数人一茬接一茬干出来的。 不过，治黄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。让农民把坡地退下来种树，他们靠什么吃饭？树苗种下去要几年才成林，这几年的钱谁来补？一条河从“黄”变“清”，要的是几代人的耐心，也考验着一个社会怎么在“生态”和“饭碗”之间找平衡。 2017年，102岁的朱显谟离开了人世。他没能亲眼看到黄河彻底变清——这本来也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作业。但他留下了一个朴素的问题：我们对待土地，是“用完就走”，还是“边用边养”？你怎么想呢？